父母亲的心愿
父亲已年近古稀,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也布满了皱纹。父亲面朝门口坐着,鼻子上架着一副黑红色镜框的老花镜,头部稍稍向右倾斜,眼睛似乎在望着远方,一付若有所思的模样。母亲端坐在门的左侧。母亲的头发也已白了许多,脸上的皱纹也在一天多似一天。母亲走路身体已经有些前倾,看上去似有一种驼背的感觉。母亲微微低着头,十分专注地扒着玉米。我跟父母亲成三角形围坐在老家的新房里,眼看着面容苍老的父母,内心里充满着酸楚和无奈。
随着时光的流失,父母亲的人生之路眼看着已接近终点。回顾父母亲走过的人生之路,那一幕幕的往事梦幻般呈现在我的面前。父母亲艰难地跋涉在泥泞的人生之路上,每前进一步似乎都是那样的吃力和艰难。
父亲幼年丧父,爷爷在父亲八岁的时候便抱病而去,没有给父亲、奶奶和更为年幼的姑姑留下一间属于自家的茅屋。土改时奶奶、父亲被临时安排在一蔡姓地主的家里,后搬至村中尼姑庙的东屋里,孤儿寡母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。父亲十四岁那年,得了一种名痈的毒疮居家一个多月不能出门。村中有人说,这会父亲只怕不死也要残废了。但父亲最终还是以自己顽强的生命力战胜了病魔,慢慢地好了起来。
父母亲一生在社会上没有做过什么大事。但有两件事在我们生活的那种环境和条件下,在我的心目中,也不啻为惊天动地的伟业。一是在我们那样的山区农村,有多少我们的同龄人终生没有进过学堂,或更多是上过几年小学,认识会写自己的名字,能够赶集上店,打油买菜也就中途辍了学。而我们兄弟五人中,有四人上到高中毕业,然后又考上中专,离开了农村。小弟也是上到初中毕业,去参了军。我们兄弟先后在城里安家立业,这也许是父母这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。二是父母非同寻常的建房经历。
父母亲于上世纪的五八年八月十三日结婚,结婚后就居住在尼姑庙里,为尽快搬出尼姑庙,住上自己的新房,在各项准备工作极不充分的情况下,父母亲于一九六二年秋天,开始了她们人生中的第一次建房活动。建房得到了村中好心人的帮助,历时一个月,终于建成了三间土坯草房。到七五年,随着我们兄弟的接踵而至,家中居住逐渐拥挤,就在原三间土坯房的基础上又接了一间。七八年我考学离开家,但弟弟们都还在老家上学,在农村找对象、说媳妇没有房子做支撑是不行的,为此八二年父母亲又在当时的自家菜园地里,盖起了三间半截瓦的新房。后来二弟考上了师范学校,三弟高中毕业参了军,但是还有四弟、五弟,在当时的情况看,我们兄弟中总还是有人要在老家结婚安家的。于是,八九年父母亲又在村东头划了一块宅基地,盖起了四间大瓦房。房子盖好后,父母亲就把家搬了过去。
在后来的几年里,我们兄弟先后在外面结婚安了家,老宅的土坯房在长年的风吹雨淋中,也慢慢地坍塌了,由于常年无人居住,老宅院子里长满了各种高高低低的树木。当年我们兄弟五人中有四人就是在那个院子里,从呀呀学语,到蹒跚学步,最后通过高考相继离开了农村。因此在我们一家人的心目中,那是个神圣的风水宝地。在老宅重新盖房,搬回居住一直是父母亲的一大心愿。
我们家为此多次召开非正式家庭会议进行讨论,弟弟、弟妹们对此意见略有不同,虽然我们兄弟都在城里安了家,但每个人结婚、生子、买房小家庭的事情都不少,父母再没有能力给我们什么帮助,因此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。家中盖房对我们兄弟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经过反复酝酿父母还是决定当年的秋冬季节在老宅盖新房。
在各种物料并不齐备的情况下,建房工作便在边筹备物料边施工中开始了,各种事情繁琐而琐碎,买水泥、进石头,买砖瓦、进钢筋,即便是沙土也要联系买进,真是既费力又劳神。我们兄弟各自都有自己的工作,大部分的工作都落到了父母的身上。父亲白天要跟在施工人员后面,随时满足施工人员的种种需求,同时还要根据施工的进展联系所需的物料。晚上为了防止东西丢失,还要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睡觉,看护施工使用的各种物料和工具。母亲除了随时要应付着施工人员的种种需求,还要给施工人员烧制开水,每天午饭还要为施工人员准备几种简单的炒菜。这对两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,工作量确实是超乎寻常。而常年工作生活在城市的我们,回到家里看了,心里着急却又无从插手。看到父母一天到晚的忙里忙外,体力严重透支但精神却格外饱满,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年轻时候。
父、母亲经过里里外外一月有余的精心操劳,四间锃明瓦亮的大瓦房,终于在她们的一天天期盼中,矗立起来。瓦房用石头水泥铺就的基石,基石上面用钢筋水泥浇制了圈梁,圈梁上面红砖水泥垒砌的墙壁,房顶用瓦蓝色的瓷瓦苫盖。房子两端前伸,中间出厦,远远望去,亦显得庄重气派。
经过这一非同寻常的建房活动,父母亲仿佛又苍老了许多。她们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夙愿,搬回了老宅。
父母亲都是极其普通的农民,父亲只是上过几年小学,母亲则大字不识一个。她们在那样艰难的生活环境里,抚育培养了我们,她们不仅仅是给了我们生命,将我们带入了这个世界,而且还使我们感受认识了世界之外的世界。 |